孝昌的红杉林

2025

IN WINTER

小雪还晴，大雪将至，总不能等冬至再去红杉林吧。于是，我在冬日暖阳的下午，走进了红杉林。  

孝昌县陆山林场，始建于1929年，致力于澴河沿岸防护林建设，构筑绿色生态屏障，为原孝感县两大国有林场（双峰林场、陆山林场）之一，场部位于花园桥西。人们常说的陆山林场，其实只是陆山林场的一部分，位于陆家山火车站周边的那片红杉林，因为横亘于天际大片大片璀璨夺目的的红而声誉鹊起，每年秋冬季节，吸引大量游客前来游玩，似乎全世界都在叫它“红杉林”。

红杉林下，车子顺着河堤停着，一辆挨着一辆，静静地，竟绵延出三四里地去。这光景是有些出乎意料的，仿佛平日里所有的车辆约好了，一起到这红杉林边上来赴一个美丽的集会。我从这车的长龙旁走过，听得见自己脚步踏在沙土上的微响，倒衬得这喧闹前的寂静，愈发地深了。

走进那林子，仿若走进一个全新的童话世界。天是那种极高极远的蓝，干干净净的，没有一丝云来搅扰。阳光从疏密有致的树冠间筛下来，落在沙土路上，成了满地晃动的、细碎的金斑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清冽气息，是松脂的香，是泥土的润，还有一丝丝若有若无的、阳光晒着针叶的暖烘烘的味道。这气息吸到肺里，好像能把人从里到外都滤一遍似的，全身上下神清气爽。   

最惹眼的，自然是那一片红艳了。那是一种沉淀了的、不事张扬的红，经了霜，沐了风，又在这般晴好的日头底下，便透出一种凝定的、绒毯似的厚重来。一株一株，笔直地立着，像是大地向天空举起的一支支静默的火炬。这红看久了，心里头便也渐渐地静了，稳了，那些从城里带来的纷乱的思绪，不知不觉就被这无边的红，轻轻地熨平了。

林中的沙土路，这时成了一个小小的、流动的市集。路的两旁，各色摊子紧挨着摆开，热腾腾的人间烟火气，便在这静谧的林子里毫无顾忌地升腾起来了。这边，长沙臭豆腐在油锅里“滋啦啦”地翻滚着，那股子特别的、带着侵略性的香气，老远就能抓住人的鼻子；隔壁的烧肠，烤得焦黄油亮，不时有油星子爆开，溅起细小的火花。那边，丢藤圈套泥娃娃的摊子前围了一圈孩子，小手攥着圈，小脸儿憋得通红，投出去，十有八九是落空的，却也依旧咯咯地笑。还有卖土产的：杨家河的红萝卜，洗得水灵灵的，带着湿泥，红红的皮儿在日光下泛着光；陡山的红苕，个头饱满，憨实地堆在箩筐里；陆山的花生，还沾着沙土，想来是极新鲜的。一位老伯的摊上，竟还摆着一堆野生的地菜，叶子绿油油的，根上带着新鲜的土。这一切，都带着土地最直接、最朴素的馈赠的意味，与这林子，倒是格外的和谐。

再看林子的深处，那景致就更生动了。树与树之间，这儿一簇，那儿一撮，都是出来偷闲的人们。彩色的吊床系在两树之间，人躺在上头，悠悠地晃着，一本书盖在脸上，也不知是睡了，还是只在看树梢上那片天。帆布的小帐篷支开了口，像地上长出的胖蘑菇，里头传出孩子细细的嬉闹声。更有讲究的，搬来了折叠的桌椅，铺上素雅的桌布，竟在林间摆开了茶具，那袅袅的水汽升起来，混在林间的光柱里，简直有了几分仙气。孩子们是永远不知疲倦的，在厚厚的落叶上奔跑，追逐，笑声像一串串银铃，掷向高高的树梢，惊起一两只鸟儿，“扑棱棱”地飞向更密的林子里去了。

那些车的来处，也颇有意思。本地的“鄂”字头自然是多的，但仔细看去，竟也有“粤”、“沪”、“湘”、“豫”、“皖”的牌照杂陈其间。口音更是南腔北调，有说绵软吴语的，有带铿锵中原腔的，最热闹的，是一群从武汉来的游客，爽朗的汉腔在林子里回荡着，给这静谧添了许多活泼的生气。老人们坐在自带的马扎上，眯着眼晒太阳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；年轻的父母，目光则像牵了线，总绕在自己孩子身上。      

 这里是原生态的景，是不要门票的。没有雕琢的石径，没有刻意的亭台，就连脚下这条沙土路，也随着地势自然起伏，由着树根偶尔拱起一段。一切都依着天然的样子。然而，或许正是因了这不加修饰的本真，人们才更愿意从四面八方赶来罢。听说蔡桥那条通向外面的路，每逢周末，便要堵上许久，十几分钟的车程，往往得耗上三四十分钟。这车水马龙的盛况，怕是让这平日里人烟稀少、只听得到风声鸟鸣的乡村，也感到几分惊讶了。它静静地存在了那么些年，一朝被这热闹唤醒，便也慷慨地敞开着，用它的红，它的静，它的慷慨，它的阳光与空气，招待着每一位来客。   

我看着这一切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踏实的感动。这红杉林的热闹，与城市里的繁华是两样的。这里的喧哗，是大自然千百年来处变不惊的静衬着的；这里的流动，是生根于不移的大地的。人们来了，又散了，留下些笑语与足迹，却也带走了满眼的红，一身的松香，和一颗被大自然妥帖安抚过的心。  

太阳渐渐偏西了，光线变得柔和，给整片林子涂上了一层更加浓郁、近乎醉人的金红。有的游人开始收拾行装，但更多的人依旧流连着，仿佛要等那最后一丝霞光从树梢上隐去，才肯罢休。他们大约也和我一样，起了这“乐不思蜀”的念头罢。这无边的、静谧的红，这温暖的人间烟火，这自由舒展的一个下午，是多么好的美丽新世界啊。天不黑，怕是谁也不愿收队离去的。

待天黑，喧嚣散尽之后，红杉林大约又将恢复它那亘古的沉默，守着河堤，映着蓝天，等待着下一个天亮，再次与这热闹人间的烟火相逢，与村民古铜色脸上漾起的笑容相逢。

—END—

荐稿丨王芹

朗读 | 余珂

摄影丨韩绍

编辑丨橡树传媒

统筹丨宋明华